木朔_ackrr

转战LOF_ES杂文堆放。

Hereafter (下篇)

日日树涉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全身的细胞叫喧着危险的信号却下意识动弹不得。那生物像是看见了他,径直朝这里飘过来——

 

像是整个人浸溺入一潭冰窖般清冷的水中,心脏与呼吸都有了短暂几秒的停歇,又在一瞬间被拉回湿润的潮土上——那生物径直从自己的身体穿了过去。

 

就在同一瞬间身后的歌声又响起来了,不过似乎又遥远了一些,日日树涉觉得那生物似乎循着歌声去了,他再次转过身,冷静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可能见到了自己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天祥院英智早晨醒来时,天还未完全亮起来。

 

他利索地整理好衣装,来到主厅时惊奇于没有看见涉往常在花园里忙于浇灌花朵的身影。或许是出去喂食他养的那一大群鸽子了吧?他这么想着,心情愉快地亲自在那片小小的、涉在一周前栽种的玫瑰花田里忙碌起来。尽管自己对于这类活动不是很擅长,但每日看着涉照顾这些刚刚滋长出的幼苗便也学会了一些。

 

待他忙完一切时,远远地,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这里走来。英智手上端着正准备清洗的茶壶,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日日树涉虽难掩脸上的疲惫,他依旧回予对方一个一向完美的笑,接着便是沉默不语。

 

“……英智。”半晌他开口。“我或许是时候启程了。”

 

空气中传来清脆的瓷器撞击的声音,英智面部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用极轻的嗓音回答:“……是吗。我想涉也待的够久了,是时候开始新的旅程了呢。”

 

“但是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对你说,英智。”日日树涉突然换上一幅严峻的表情,双手扶上英智的双肩,“一直以来都……”

 

英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两眼定定地望着他,脸上流露疑惑的神色。

 

“英智……果然是幽灵吧。”

 

他僵在原地。

 

 

自第一次见到英智起,日日树涉便隐约有这般直觉。直到他一日午后无意间撞见英智驻足与那幅巨大的肖像画前,眼中流露出落寞的情感时,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直觉,以至于在遇见了那样的生物后,连夜拜访了那位最先遇见的长者。

 

“老先生,冒昧地问您,您还能回忆起原先住在那栋古宅的贵族吗?”他询问道,“比方说,姓氏或是家庭组成。”

 

“那家贵族的姓氏,是否是天祥院?”

 

在得到彻悟后的肯定回答后,日日树涉丝毫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年轻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姓氏的?”被勾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老人表现得有些激动而疑惑。

 

日日树涉扯出一个有些艰难笑容。“我或许有幸在那里遇见了那个家族的少爷呢。”

 

老人沉思了一会,半晌爽朗地笑了。“这不可能。”他坚决地否认道。

 

“那对夫妇没有任何子女。天祥院家自搬来这个城镇就一直只有那对夫妻两人而已。”

 

 

——没错,天祥院英智自自己诞生于这个世界起,就一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

 

每月总会有几天身体变得愈发透明甚至完全消失不见,无需动手将物体移动较短的距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为重要的是,他时常能遇见那些奇妙的生物——半飘在空中的,双眼如无神的黑洞。

 

自己似乎天生会吸引这类生物的靠近,而它们有时竟意外地对自己言听计从——英智不愿去思考这些事间的瓜葛,他漫无目的地在这个世界漂流着,直到被一对夫妇收留他作为子嗣养育。或许是没有孩子的缘故,这对夫妇对他关爱有加,他第一次从这对夫妇身上学到了「情感」,这种普通人类自出生都拥有的东西。

 

也是自那时起总是有大量透明生物飘荡在这个小镇里,或许也是诸多传说的源头了。英智总是努力着不让它们伤害镇民——那天同往常一样从森林中归来时,那片断瓦残恒映入视线,他才醒悟到美好的事物是会消亡的。

 

他又像恢复了往常一样四处游荡的日子,而在两周之后他又回来了——在一夜之间复原了那栋宅邸的一切,一砖一瓦,一楼一阁。除了一些凭他一己之力无法复原的东西。

这算是一种自私的做法吗?他问自己。

 

或者说,到底还有什么支撑着自己留在这栋宅邸中呢?

 

 

 

日日树涉发现从刚才起老人就仔细地上下打量自己。可能是被这股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正欲开口便听到老人低声的喃喃:“实在是太像了……”

 

“……?”日日树涉一脸不明所以。

 

“果然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我早该发现你与曾经管理城镇花园的小伙子实在长得太像了……”

 

“他与那家贵族是全镇里关系最亲近的了——几乎每天工作完都会去那栋古宅里进出,镇人见了他他也总是一脸幸福的笑。”

 

“房子被烧毁后,他刚从中心城回来,后来便在废墟前哭了三天三夜。”

 

“最终在第四天失踪了。”

 

 

 

在那之后每有过路的借宿人,英智总是到了夜晚就用各种方式将他们驱赶走。

 

他现在是这栋宅邸的「主人」,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了这个他所珍视东西的曾经的乐土。

 

以至于当他遇见那个人在那幅巨大的肖像画前发出自言自语时,他在惝恍中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同样完美的说辞与举止、同样完美的能力与表演、同样完美的笑容。

 

“我自诞生便是污秽不堪的存在,这样是没有办法与这样完美涉共存的吧?”日日树涉听闻出他声线中极力克制住的颤抖。

 

日日树涉沉默不语。

 

“因此,我从没有告诉过涉关于我的事情呢。至少、我从内心里想在涉的面前,保留光辉的一面,对于本隶属于黑暗的我来说——”

 

“露出这般落魄的笑容可不像您的作风啊,我的殿下。”日日树涉迅速打断了他。他迈步走上前,“一幅成功的画作,必然有光与影的交映,就如造物主在创造出白天后又立即赋予了与之相对的黑夜一样——”

 

他将微微颤抖的英智拥在臂膀里,在他耳边悠悠地低语:

 

“因此,请让我做您的光吧,我的殿下。”

 

空气中似有玫瑰卉馨。

 

日日树涉低下头,凑近怀中人的唇落下一个缠绵的吻。

 

 

 

天边的霞彩未完全褪去,眼前的白玫瑰花田正值开花的季节,花枝迎着暖风摇曳飘散出清幽的香气。两个青年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并排坐着,望着半边天上已经隐现繁星点点。

 

英智这几天开始变得透明了。日日树涉不是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模样,那天疾雨的夜晚,他在那间阁楼里望见了他——与那些不可思议的生物一相似,他整个人被笼罩在月光中,半透明的身形似乎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那片虚缈之中了。不同的是他四周浮动着一层缥缈而闪烁不定的荧光,倚坐在墙边双眸轻阖,四周聚集着的生物影绰的轮廓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静静地悬在空中,似乎是在听他哼唱自己莫名熟悉的歌——或许是之前的歌声断续模糊的缘故,日日树涉这才醒悟到歌声的来源。

 

他在门后的缝隙里站了很久,之后便连夜赶去了镇中老者家里。

 

日日树涉曾疑惑英智那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开始怀疑他是否有过存在于那里的意识。不过现在这一切他也无心再去过问了。

 

天边大片渲染着炽红的云霞渐渐隐去了,只留下几丝缱绻不舍的光丝挣扎着不肯完全堕落下去。那片独属于这样偏僻郊野的星空,密密匝匝镶着明暗不定的晨星,英智轻轻闭上眼,哼起了那支曲子。

 

悠长的音符消融在和着花香的空气中,一圈圈地酝荡出去。

 

“这是涉你写给我的曲子。”他的声音很轻。

 

“太美妙了……简直像听见了天使的吟唱一般。”日日树涉赞叹着。夜晚有些微凉的温度让英智不禁缩了缩身子,日日树涉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脱下自己的衬衣欲披在对方肩上——衬衣一瞬间穿过英智的身体直直坠落在地上。日日树涉突然顿悟了,英智向他露出一个会慰的笑朝他的方向靠了靠,示意自己没事。

 

“涉。”

 

“嗯?”

 

英智似乎又透明了一些,日日树涉需要极力辨认他若隐若现的轮廓才能判断他脸上的表情。“「它们」最近的数量明显增多了。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寻找彻底处理事情的办法——”

 

“我和你一起去。”果断的语气让英智僵了一下。

 

“——你一定担心我会这么说吧?”日日树涉笑了,似乎为自己即兴的恶作剧收获的效果表现出小小的满意,“我当然十分清楚自己的分量与力所能及的范围。因此,请放心去做您需要去完成的事吧,我的殿下。”

 

他将手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上——尽管那里空无一物,只有贴着草尖轻轻拂动的凉风,他仍将那只确实存在于此的手握得紧了些。

 

“我既然已经决定不再继续旅行,那么我就一直在这儿,哪里也不会去。”

 

“不愧是涉呢。”英智回予他一个衷心的笑。

 

他们又静静地坐了很久,渐渐天完全暗下来了。漫山遍野是被星空笼罩下的蓝紫色,那些错杂的玫瑰枝桠间似乎隐现出点点绿色的荧光,从微微颤动的花瓣中显露出来——是萤火虫。这些提着灯的小虫儿浮动在湿润的空气中悠悠地迤逦而上,荧灯扑闪与穹顶之下星罗棋布的繁星将天与地模糊不清的分界线缝合在一起。

 

“真是令人惊讶的数量。”日日树涉从未近距离领略过如此景色,脸上显露出惊异的神色,“中心城镇固然引领着人类技术的进步,但它们一定艳羡于独属于郊野的这般美景。或许我们应该把院子里的玫瑰田扩大些?不久的将来也能吸引这样一群萤火虫也说不定。”

 

没有应答。

 

日日树涉猛地转过头。身边早已阒然无人。

 

“英智?”他试探性地询问。

 

“你还在吗?”

 

回答他的只有夜的静谧,和晚风抚过枝梢的声音。

 

日日树涉没再说话,他缓缓转过头,凝望着无垠的花田深处,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天夜晚,日日树涉独自一人面对着玫瑰花田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他回到了那座宅邸里——原先的主人离开了,这栋本就年历久远的古宅显得更苍老了。

 

等待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日日树涉同往常一样用自己的方式生活着,浇灌花圃,喂食鸽子,拜访镇民。他的身边并没有可以提示日期的东西,他也不需要记录时间——他只是简单地凭着身边事物的变化判断时光的倥偬流逝而已。

 

譬如阳光在巨大的落地窗间折射的角度旋转出一条弧线,直至消失不见。

 

譬如镇中心教堂礼拜的钟声一次次敲响,又一次次远去消泯。

 

譬如院子里的玫瑰花不知什么时候凋零了,又很快再次开放。

 

譬如不知哪天早晨自己的鸽子们缓缓地飞向天际,又自那以后再也没飞回来一只。

 

譬如他再次拜访村民之时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渐消失不见了,只有稚嫩的孩童们在树荫下打闹嬉戏。

 

譬如自己每次扫除整座宅邸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长。

 

譬如他渐渐发觉走廊里悬挂这的古老时钟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轻。

 

譬如……

 

譬如那天他站在落地窗前,听见了天使歌唱的声音。悠扬的、纯净的、断续的歌声,使他的眼前一片光晕模糊。

 

他突然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欲迈开步子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歌声渐渐连贯起来——眼前的光晕,一点点、一点点地清晰,勾勒出镶嵌在柔光中的一个愈变清晰的轮廓。日日树涉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起来,飘飘然地似是要浮起来似的——自己渐渐被包裹在那团白光中。

 

他似乎听见耳边轻颤的低语。“我做到了……我成功了,涉——”

 

“我找到了啊,一起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法——”

 

他突然伸出臂膀环绕住那团光。他听见自己分外熟悉的、曾经朝气的嗓音。

 

“我的殿下——在重逢之时落下泪水可不好哦?”

 

 

 

这个偏远的小镇恢复了它夕日平静的风貌。人们同以往一样在这里生活、劳作,也仍不时有好奇于这里古老传说的旅行者顺路造访。

 

大约又过了很多年,两名青年旅行者出现在小镇里。

 

其中一名蓝发的青年向镇民问路时无意间提起:“听说这座小镇以东的一栋古宅有很古老著名的传说,那是否属实呢?”

 

镇民们相视一笑,一位年长的老人说:“那栋古宅里,住着给这个小镇带来平宁的人。”

 

“那里四季都被不同颜色的玫瑰花田包围着,尽管常年无人照看却从未凋零过——”

 

“若是你在夜晚的时候经过那里,说不定有幸能在一道隆起的土坡上看见并排坐着的两个背影,他们的手总是紧紧握在一起——这便是我们这个小镇上,最美的传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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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谢看到这里。实在太爱这群人了想多写写他们

写这篇文也是突发奇想,写的比较随性,因此bug在所难免,有发现的小天使可以在评论区或私信告诉我。祝食用愉快:)


Hereafter (上篇)

CP 涉英

#提早几天的万圣节贺文#

#内含轻微灵异注意#

 

日日树涉提着厚重的行李箱,仔细打量起矗立在自己面前的这栋古宅。

 

与其说是一栋古宅,它的建筑规模与设计框架或许可以与那些繁华城镇的市政厅相媲美——典型的欧式风格建筑,大概有三层楼高。浅黛色的砖瓦棱角分明地堆砌排列而上,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楹柱均匀布列在两侧,被一些兴许是爬山虎还是别的什么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缠绕着,迎着萧瑟的清风叶浪轻翻。古宅一侧似乎有一条有些时候无人走过的小道通往后院的花园,藤缠草覆,寂寂无人。

 

日日树涉是个旅行家。自从他从几位同行的口中得知这座地域偏僻的小镇一些古老的传说后,便耐不住好奇心跋山涉水连夜赶了过来。而眼前这栋古宅便是最为著名传说之一——他不久前曾去请教了那位全镇岁数最大的长者——这里曾经住着在主城很有名望的贵族家庭,在上个世纪不谙世事地搬至这个偏僻的小镇里来。起初镇上的人们对其非常敬畏,而这个家族的人似乎对镇上的人还算友好,日子久了便习以为常了,平日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

 

而在九十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一场不明来历的大火烧毁了整栋宅邸,整个家族与佣人们无一幸免。由于本来就与镇中心相隔甚远,几天后被过路的镇民所发现时原本的一座堂皇寓邸早已只剩下一片断瓦残垣。而不出半个月,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兴许又是在一夜之间,整栋宅邸完全复原了。一砖一瓦,一楼一阁,似乎比原先又翻新了一倍,仿佛这栋古宅不曾承受过什么悲戚的沉痛灾难似的。镇子上的人几乎把整栋房子与周围的树林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的一个佣人或是尸体。而自那时起,小镇上对于这座宅邸就流传起了各种各样的流言,日日树涉甚至从长者口中得知,每每有过路的旅行者来这座房子借宿时,总是在半夜惊慌地拎着自己的行李急急地叩响镇中居民的门,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刚才日日树涉便发现了,虽然据他所知这座宅邸已经近四十年无人拜访了,而大门前的草坪却颇为工整,似乎不久前刚被修理过;院外的铁门虽然轻轻一推便可以打开,可上面并无被明显锈蚀的痕迹,大门的扶手也是如此。日日树涉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虽然他对这个小镇的传说很感兴趣,可若自己真的也成了这诸多流传中一个悲剧的分支,那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了。

 

日日树涉试探性地伸手叩了叩门,笃笃敲击木头的低沉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听来分外清晰。他静静地伫立了一会便小心地推开门——门并没有上锁。一阵浓郁的樟脑味扑鼻而来,建筑的内部布置也如它的外观一样整洁美观。家具排列得很整齐,巨大的壁炉里还余下几根未燃尽的薪柴,视线尽头的木质楼梯蜿蜒而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晶石铿零仍显映出它昔日的光辉。

 

而不容忽视的一点,不管是各类家具还是和木地板,都没有落下与它们所被搁置的时间相吻合的灰尘量。

 

或许小镇的人定期会派人过来清理——毕竟时常会有像我这样的留宿者存在。日日树涉在心里默想。

 

不过,不得不说这里对于临时留宿者实在是一个奢华的待遇。大概是平日对欧式建筑有所研究的缘故,日日树涉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宾客卧室的所在地,而在大厅旁的主廊中,他看见了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的巨大的肖像画,画中站着一个英俊的中年男人与一个貌美的女子,两人都对着画外的世界轻轻地微笑。日日树涉在内心由衷地赞叹了一下,想必这就是这栋宅邸的原主人了。

 

“看起来是对恩爱的夫妇——生前一定是很叫人艳羡的夫妻吧?”他自言自语。

 

“没错。据说他们得知深陷火场中无法逃离后,也是手紧紧握在一起等待死亡呢。”一个年轻的嗓音从身旁不远处传来。

 

“原来如此。那可实在是可……惜?”日日树涉显然没反应过来,他惊愕地转过身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猛地顶在了墙壁上。

 

“抱歉,吓到你了吗?没有打招呼就突然出现的确是我的过错。”走廊深处走出一个金发青年,脸上带着歉意的神色。

 

日日树涉松了一口气,眼前的青年高挑的个子,略长的短发发梢微微蜷曲着帖在颈后,额前浅金色的发丝在跃动的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碧蓝的眸子,精致的五官,光丝透过玻璃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似乎腾起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日日树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在青年身后一片白光氤氲中捕捉到一对洁白羽翼的轮廓了。

 

他定了定,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不用道歉,我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住下了,没有再早察觉到也是我的失误。”

 

“我也不过在这里住下一周而已,倒也有些孤寂了。”青年微微一笑。

 

日日树涉内心突然有些莫名的庆幸,至少自己不需要在这里独自一人与这栋传奇的宅邸进行心灵的交流了——虽然他还无法确定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是友善的一类。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探出一支仍带着曦露的玫瑰,递到对方眼前。“那么即日起起我们姑且算是同住屋檐下的主客了。我是日日树涉——”

 

“天祥院英智。”青年颔首示意,似乎对于他的即兴演出感到惊异,将玫瑰接过拈在手里轻轻旋转着。

 

日日树涉眯了眯眼端详着眼前人低头玩弄玫瑰的模样,即便他所处的情境总是如一幅油画一般,一个不容忽视的猜测仍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日日树涉似乎下定了决心,伸出一只手朝对方的手臂搭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穿透而过。没有想象中的空无一物。

 

自己的手稳稳地搭在了对方的小臂上。他似乎能隔着单薄的布料触碰到青年虽略冰冷却再真实不过的肌肤。

 

英智显然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动了,抬起头对上那对黛紫色的瞳,“该不会认为我是幽灵或是生灵之类的吧?”他笑了。

 

“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个来之不易的旅行伴侣显得很失礼不是吗。”日日树涉仍笑得一脸波澜不惊,手顺势而下拾起对方的手凑近唇边轻吻了一下,“若是正常人看见眼前这样的场景,都难免会联想到独居皇宫中的皇帝殿下吧。”

 

英智轻笑出声。“想不到你是个有趣的人呢。我可以称呼你为涉吗?可以的话叫我英智也请随意哦。”

 

“当然可以。”日日树涉轻轻眨了眨眼。

 

“那么,涉,建议陪我喝一杯红茶吗?现在正是下午茶的时间。”日日树涉这才发现英智一手端着茶具,这大概也是他此时此刻会出现于此的目的。

 

“我的荣幸。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来泡红茶吧——我对自己斟茶的手艺还颇为自信。”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玻璃的间隙挥洒而下碎抹一地,一片光晕中四处飘散的粉尘在空气中浮动着,像飞舞的精灵。

 

日日树涉小心地将茶具摆放整齐,他无意地看向了英智,从刚才起,他便双手紧握着自己泡好不久的红茶,盯着杯中缓缓升腾的雾气愣愣地出神。

 

一片混沌的蓝中望不见底。

 

“果然不太习惯我泡的红茶么?”他发问。

 

“当然不。我已经有好些年没喝到这样称心的红茶了,大概是要沉溺于这般久远的追忆中去了吧。”

 

“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至上的荣幸,我的殿下。”日日树涉单手扶在胸前鞠了一躬,像极了剧院话剧结束后谢幕的演员。英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层。

 

“涉是旅行家吗?为何会突然来到这种孤僻的城镇中来呢。”英智突然间发问,手中的银勺在杯中不厌其烦地转着圈儿。

 

日日树涉显然为话题的转变空缺了几秒的时间,他很快将视线投向身侧的大厅深处。“英智是否听过这里的传说呢?”

 

“......在来的路上听到了大概。”

 

“且不论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倒不如说,这栋宅邸的存在就给我这次旅行莫大的惊喜了。我在旅行途中不少听过这类的故事,但我的直觉一直在提醒我,这栋房子所蕴含的内涵或许远胜过于其他。与其说它带给我的是压迫感,倒不如说有更多的亲切与触动所在——这也是最令我感兴趣的地方。”

 

日日树涉背过身去,将视线锁定在主廊上的挂画上。

 

“它可否背负着什么难以言喻的过去呢。可它是无法说话的,沉默着、祈祷着人们去发掘。尽管如此它仍是在前进,它拥有自己的时间,也需要时间等待吧。”

 

英智轻轻偏了偏头,安静地聆听着,没有说话。

 

“我对于这里居住的原主人也很感兴趣——不过从宅邸朴素的布局却大气的格调来看,我想任何一栋房子都会对这里曾经居住的人难以忘怀的。”

 

英智似乎是赞许地站起身,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柜架前驻足。日日树涉偏过头去——层层格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杯,那些浅口宽檐的、深颈短柄的、镶着繁复的白金纹路或是映刻着抽象图案的茶杯整齐排列着,这般惊人的收藏量或许连博物馆都难以相比。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赞叹。“这可真是壮观——简直就如一幅艺术杰作一样令人惊叹。”

 

“我以为你会认为这是一项奇怪的嗜好。”英智望着他笑了,随即一手抚上柜门,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轻轻描摹着柜中茶杯的轮廓。

 

“我所不自诩艺术家,可也相信自己对于艺术的直觉。”日日树涉看向身边的金发青年嘴角微扬,“因此,我也坚信着所有事物自诞生起就被赋予了自己独特的收藏价值。无一例外。”

 

阳光洒落在他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银发间,英智望着他有些晃眼的笑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日日树涉在这个无名的小镇上已经待了近一周。

 

他有时会去镇中心拜访那里的村民,以了解更多传说具体的细节——但多数时候,他会待在那栋古宅里给里面的另一位居住者,夹杂着自己引以为豪的魔术表演讲述曾经在旅行中的见闻轶事。英智似乎对他所讲述的内容十分感兴趣,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惊讶或是赞叹的神色总是让日日树涉淡忘了自己仍生活在一个拥有骇人背景的宅邸里,这栋被过去蒙盖上遮面黑纱的洋房暂时将那些可怖与沉痛掩藏了,焕发出它原有的风貌。

 

而那天夜晚雨大得惊人。


日日树涉并非是被燥人的雨声吵醒的,准确来说是被一阵歌声。

 

是他莫名熟悉的曲调,仿佛在很久远很久远的时光前听过——他摸索着下了床,白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观察到隔壁英智房间的门半掩着,透过缝隙一片漆黑。生怕自己将对方吵醒,他放轻步子循着微弱断续的歌声穿过厅廊,正欲穿过下一道走廊出色的反应能力让他下一秒立即退回廊口一侧,后背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日日树涉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他在方才一瞬间看见的东西。

 

他不确定那家伙有没有脚,至少在他看来,那充其量不过是块素白的纱布被模糊了边线悬浮在空气中罢了。轻微颤动着糊抹去大片皎洁的月光,末梢融化在周围怅惘晦暗的空气中暧昧不明。他已经无心思考这否是一个生物还是别的什么——这显然已经逾越了一个正常人的认知范围了。

 

日日树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悬挂在厅廊一隅的古老时钟走动的声音此时在这般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铜针旋动扣着心弦在夜里漾出深刻的波痕。仿佛过了很久,他小心地转过头,试探性地侧身望向走廊深处——那东西已经离开了。歌声似乎仍没有停止,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朝原本的方向移动。

 

日日树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是他恍惚觉得,那股歌声中的确有股吸引力牵动着他一般,尽管内心仍在方才的震撼中还未平复,身体意识已经领先思维争夺走行动的主权。

 

他很快找到了歌声的来源——在一处他不曾注意到过的阁楼里,那般空灵的歌声在墙壁的另一边已经清晰可辨。日日树涉果断地推开门,顿立在门口。

 

歌声似乎伴随着木门的吱呀声戛然而止,月光透过天窗倾泻与光滑的大理石板上银丝迭起。

 

除此以外便空无一人。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半晌才退了出去。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让他几乎放弃了思考,缓缓转过身,他认为自己还是好好回房间睡一觉比较恰当。

 

转身正对上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洞。

 

在走廊中遇见的那个生物,此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